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晋末雄图免费阅读

2018/11/11 03:24:16 来源:网络
晋末雄图免费阅读

小说名:晋末雄图

第一章 前世今生

南宋绍兴十年。高效新闻网朱仙镇。

黄河岸边。

天空中灰暗沉重的浊云狰狞翻卷,飞速倾压,直欲与滚涌奔腾的黄河水连成一片。

大地之上,密如蚁群般的数万金兵交织奔涌,旗幡错杂,兵戈耀日,震怖入心的胡笳号和大鼓声混杂着喊杀声,惊天动地。

“挡吾者死!”

万军之中,一员青年宋将,身高八尺,披黄金锁甲,跨下雪蹄朱焱骏,手掣錾金虎头枪,飞马驰突,纵横连荡。

只见宋将手中大枪左挑右刺,劈面分心,浑如蛟舞龙飞,寒星点点,金光熠熠,水不能入,矢石所不能摧,一时间,金兵死伤无数。

以宋将为中心,有无数的金兵不断汹涌而至,间或有高喝声。高效新闻网

“大帅有令,弃械免死!”

“兀那宋将还做困兽之斗,何不下马拜降?”

“奉帅令,只要投降,既往不咎,富贵唾手可得!”

青年宋将此时已是血染征袍,汗水混着鲜血,流过两条剑眉,迷糊住了一双虎目。他紧咬牙关,不发一言,抖擞精神只管纵马杀敌。

远处中军大帐旁的望台上,猎猎作响的“金”字大旗下,十数名盔明甲亮,杀气蓬勃的金将簇拥着一人正向战阵中无声观望。此人身材高大,虬眉长髯,面如火炭,正是十万征南金军的最高统帅——完颜宗弼。

宗弼观望半晌,面沉如水,道:“某家自统兵南征以来,迭遇恶仗,尤以岳飞所部极为强硬,如阵中此将,勇悍难当,谁言南人孱弱也?”

“大帅。”左侧一副将躬身回应道:“这小子只率八百亲兵,从晌午已杀至日暮,其部亲兵已全部阵亡,只有此人已身受创伤却仍势若疯虎,不可遏制。”

“你就有霸王之勇,又当如何?”另一细目副将不屑撇嘴,“岳飞都已被大帅施了妙计,让赵构和秦桧召回去筹划着准备杀了,主将要死,这些个散兵游勇还能翻上天去?”

又一矮壮副将紧握剑柄,怒道:“这个南蛮,已杀我大金兵士三千余人,阵斩战将二十六人,要不是……”

说着,他顿了顿,偷偷瞄了眼宗弼,见无异色,才道:“要不是大帅下令要生俘其人,某早就让他乱箭穿了心。高效新闻网

宗弼脸色复杂,摆了摆手,徐徐道:“彼虽杀我儿郎甚众,然孤身面对我千军万马犹然不惧,竟如入无人之境,诚勇士也,好汉也,某甚爱之,惟愿其力竭而降。”

将帅正谈论间,前军小校登阶而上,单膝跪报:“禀报大帅。”

“讲来。”

“奉帅令,阵中之将已由宋军俘囚辨认,详细认明身份。”

“哦?快说!”

完颜宗弼及一众将官不由得精神一振,急急追问道。

“此人名唤高岳,字云崧,年方十八,乃是宋将高宠独子,八岁时丧父,便被岳飞收为义子,现任岳飞亲兵精锐背嵬军的副统制,一身武艺乃是高家枪和岳家枪的精妙所在,勇悍绝伦。”

“高岳……高宠?”

细目副将闻听高宠二字,头皮发麻,窄窄的眼睛瞪得溜圆,失声大叫一声。版权gao-xiao.com

完颜宗弼眼皮一跳,回顾麾下一众金将,皆是面带惧色,默然无声,恍惚间他觉得左耳又痛了起来。

牛头山,铁滑车。

大河南北,四海八荒,天下第一猛将!

完颜宗弼贵为金太祖四子,大金开国,其功勋卓著,纵横天下,平生自恃武勇,睥睨四方,与号称宋将翘楚的岳飞,也曾大战数十回合不分胜负。

然昔年牛头山之战,他本踌躇满志,却在自家千军万马的大营中,被单骑冲阵的高宠只一合就挑飞了半个左耳,不由得魂飞魄散,转头就逃,那一刻,他才知道,什么叫做霸王再世。

对于曾经历宋金牛头山之战的金军兵将而言,在一定程度上,高宠,比岳飞还要恐怖,是无数人的噩梦。

果然是他!高宠嫡子,岳飞义子,有这身武艺,本就正常啊。

完颜宗弼回过神来,刚想说点什么,只见小将高岳又枪挑了一员金将后,也已然身中数创,血流满甲,人困马乏,却忽然挺直胸膛,立起身躯,举枪瞋目大呼。高效新闻网

“吾乃堂堂男儿,忠烈之后,今日力战至极,不负先人,便宁死也不受胡虏生俘之辱!”

高岳猛地勒马转向,冲着半里外的黄河飞驰而去,纵马横跃时,万军瞩目间,一个绝然的身影定格在半空中,下一刻,轰然消失在奔涌怒号的狂涛之中。

正值春分时节,中原已是万物复苏,枝头吐绿,但西北大地上,仍然是水瘦山寒,大漠黄沙,仿佛是造物主用苍硬线条,粗粗勾勒出一副凛冽萧条、沉默静止的画卷。

夕阳西下,秦州陇西郡首阳县(今甘肃省渭源县一带)县北十里外的白岭山,被苍茫浓重的暮色无声笼罩。

山脚下的白岭村,百八十户人家,多是贫苦的山民猎户,此刻炊烟袅袅,给宁静幽谧的世间,增添了一分温馨的人间烟火。

一间柴房内,粗木床上,铺着层层干草做底,麻布为面,丝绵为里的厚实被褥里,躺着一个青年,正是力战不降,绝然投河的高岳。

此刻他面色蜡黄,剑眉紧皱,双目深闭,呼呼喘气,只有那眼皮却还间或跳动——他正沉浸在梦魇里,无法自拔。

“父亲,你明知昏君与那奸相害你,此去必是,必是凶多吉少,奈何自翦羽翼,甘心束手?若依孩儿之见,不如拥兵反”

“住口!忠义之心,男儿之本也,为父日夜教导你,你怎可言出不逊?”

“云崧,你生性狠厉果决,昂扬激烈,不记为父教导。阅读gao-xiao.com这次圣旨既下,怎能不遵。且为父一生忠直,天地可鉴,朝廷纵有猜嫌,吾当披肝沥胆,剖析曲直。诚可恨者,十年之功,毁于一旦。”

“岳飞欺凌同僚,威逼圣躬,且拥兵自重,逆行愈肆,不臣显著,其心叵测难言。……飞罪衅深重,若斯之甚,便可收付廷尉,着即处死,明正典刑,钦此!”

“乃自毁长城也,岳飞之罪,莫须有矣?”

“天日昭昭!天日昭昭!”

猛地惊醒弹起,牵动了浑身伤口又颓然倒下,高岳已是满头满身汗水淋漓。

他睁开无力的双眼,四下打量,心里思绪万千。

两月前,义父岳飞被朝廷急促召回,临行前再三叮嘱高岳等部下,坚守朱仙镇大营,原地待命,不得妄动。

今日晌午时,得到最新军报,义父已在风波亭遇难,义兄岳云及张宪大哥同时归天。

义父一生,正直慈爱。自己生父高宠乃是宋金时天下第一猛将,单骑独闯金军大营,杀敌甚重最后马革裹尸。义父哀猛将早殇,怜幼子失怙,特收自己为义子,以他之姓命名,赐名高岳,日夜看护教导,指点提携。

义父一生,壮怀激烈。以胡虏南侵、靖康国耻为锥心之痛。他整军抗金,身先士卒,胸怀家国,心比金石,乃是抵御异族侵略,存我汉家河山的中流砥柱。

忠君爱国,气节如山,到头来就落得如此冤屈的下场吗?叛逆?我死也不信。“莫须有”三字,天下寒心!

得报后,高岳怒发冲冠,跨马舞枪,率所部敢死亲兵八百人,直冲金军大营,他气郁于胸,悲愤难言,上马那一刻,已是心存死志。

十荡十决,杀敌甚重,然终究是敌众我寡,悬殊太大,身边同样悲愤的战友都已阵亡,自己也身受重伤,血染征袍,可以去了。

可是,明明记得跃入黄河中那一刻,汹涌河水灌入口鼻的那种窒息感和疼痛感,为何现在又躺在这宁静而陌生的柴房中?

头很眩晕,应该是湿寒入体,发起热来了。疼痛、疲累、劳苦、力竭深深袭来,高岳不由闭上了双眼。

次日早晨,山间叽喳欢叫的鸟雀,叫醒了一夜熟睡的高岳。他动了动身体,痛还是痛,人也仍然是昏沉沉的,但感觉却比昨日要好,至少神智清醒不少,心里明白必是为人所救。

“有人么?”

他慢慢支起身体,斜倚床上,沙哑的出口唤了一声,无论如何要当面致谢恩人。

只听“吱嘎”一声,柴门被推开了一道小缝,一个小脑袋从门缝中伸进来,是个瘦眉窄骨的小男娃。

小男娃咧嘴一笑,扭头就朝外喊:“舅舅,他醒啦。”

叫完一声,他把门推开,屋外的阳光瞬间洒了进来,阳光倒把高岳的眼睛晃的发刺,不由得眯起双眼。

小男娃瘦瘦的身板,在地上映出一个长长的影子。高岳见是个孩子,张口问道:“小娃娃,你家长辈可”

在字还没出口,小男娃身形快捷,三两步便窜到了床边,背着双手,板下脸来道:“大个子,你叫谁小娃娃呢?”

高岳莫名其妙,心道不是叫你,难道是叫桌子吗?又见男娃明明身材瘦小,脸容稚嫩,却非要装着老气横秋,不由得一阵好笑。

“我便是叫你,有何不妥吗?”高岳奇道。

小男娃斜睨着一双晶亮亮的眼睛,不悦道:“上个月,我便已是十三岁了,怎么还是小娃娃?”

高岳坐直了身子,又笑道:“年只十三,不算小吗?”

“欺我小吗?我八岁就随舅舅上山打猎砍柴,下河摸鱼捉虾,如今一口气能跑五六里路。”

小男娃气呼呼说道:“去年我还单独猎到一只老狐,把上好的皮子换了一匹布,四斛米,还有一斤丝绵。”

他伸出手,掰着手指头一个个的数着,数完了又把小手往身后用力一背,虎着脸道:“我难道算不得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?怎么忒的小觑人!”

高岳笑道:“倒真没有小觑你。你年级幼弱,便已能帮衬家中,勤勉度日,实是不易。”

“但是,”高岳正色道:“得志,与民以善;不得志,独守正道。上马杀敌除虏,下马保境安民,有志气、有作为、有担当的,方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,大丈夫。”
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:“如我义父一般。”

小男娃无言以对,听得半懂不懂似的。心里觉得高岳说的似乎有道理,嘴上却不肯认输,晶亮眼眸眨了眨,,便转了话题强道:“太阳都照了屁股,你这大一个人,却还赖床不起。”

“亮子,不要胡搅。”

随着一声叫唤,门外又进来了一个身影,却是个头戴灰麻巾,身穿灰麻布衣,方面浓须的老汉,手中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米粥,粥中还有一块肉食。

小男娃扭头道:“舅舅,你来啦,大个子小瞧我,这碗米粥不给他吃。”

老汉憨实一笑,道:“还说自己不是小娃子,你这不就在使小娃子的赌气性子吗?”

他又转头把粥递到高岳面前,笑道:“这碗粥,公子趁热了喝,一则填个肚腹,二则公子昨日落水,身上又带伤,现正遇寒发热,喝了出出汗,再躺一会。”

高岳慌忙立身抱拳道:“不敢。多谢老先生。请问老先生尊姓大名?”

老汉摆摆手,一脸慈容道:“哎,称不得什么尊姓不尊姓,也不要叫我什么老先生。呵呵,老汉姓胡,这娃娃是我外甥,叫个冯亮,你唤他亮子就行。”

“舅舅,你把咱们老底都交给他,咱们还不知道他从哪冒出来的呢。”小男娃冯亮拽了拽胡老汉的衣袖,大声提醒道。

高岳忙道:“在下高岳,字云崧,乃是岳……”

一想到义父,高岳脸上一黯,叹了口气,涩声道:“乃是越岭翻山,逃难的,仗打的厉害。”

胡老汉点点头,陪着嗟叹了声,又把粥递了过来,道:“公子,趁热喝了吧。唉,这世道,没法说。”

高岳接过热腾腾的粥,连喝了几大口,从手心一直到内心,感受着这淳厚山民家的质朴温暖。

“多谢胡老伯。不过千万莫再叫我什么公子了,唤我表字云崧即可。在下也正想请问,此是何地?我又因何在此?”

“啊。好好。”

老汉把头一拍,又捋着乱蓬蓬的浓须道:“看我这脑子,疏忽的紧,忘向公子,呃,云崧提及。咱们这里乃是白岭山脚下,百八十户人家聚住在此,便叫做白岭村,村子里乡邻也不过就五百人。”

“平日里,我和我这外甥亮子两人,相依为命。昨日我两人上山打冬柴,顺便想再猎点山麂野兔之类的,这山麂啊,速度快,机灵的紧,抓是难抓,尤其是冬日里……”

这老汉说着话就跑偏了题,竟然介绍起山麂的习性来,作为猎户山民,倒是敬业的很。

“舅舅,你都说到哪去了。”

瞧见高岳一脸愕然,老汉犹自捋须滔滔不绝,小男娃冯亮面上有些挂不住,忙打断了他舅舅的话头。

冯亮往床边一坐,晃荡着腿,侧着脑袋道:“昨日我和舅舅下得山来,已是黄昏,经过山脚下河边时,就发现你就穿着件贴身里衣,昏倒岸边,浑身湿透,下半身还在水里泡着哪。”

冯亮口齿伶俐,声音清脆,讲起来条理明晰,一番说道,高岳便知晓了事情的大概经过。

自己当日激愤,投入黄河之中,或许被水所淹以致昏厥,但未致死,又被大水所冲,便冲到了这不曾听闻的小山村旁。

然后被这路过的舅甥二人所救,二人将他架回家中,泡了热水,敷了伤药,昏睡了一宿的事情。

高岳不禁连连谢道:“老伯和贤弟救命之恩,在下感激不尽,日后定当回报。”他顿了顿,又问:“却不知这白岭山白岭村,位于何处地界?”

冯亮闻言,拍着巴掌向高岳笑道:“啊哈,前头还唤我小娃娃,现在晓得我是救命恩人,就改口叫贤弟了。你这人倒知趣的紧。”

说着,他眨两下乌黑晶亮的眸子,瞅着高岳,略歪头道:“听你口音,也不是本地人,也罢,贤弟我就告知你,咱们这白岭山白岭村,正是秦州陇西郡首阳县治下。”

胡老汉却奇道:“云崧是哪里人?可是第一次来咱们这西北地界?”

第二章 身不由己

“恩?”

西北首阳县。高岳一时愕然,中原朱仙镇旁的黄河水,再怎么流,再怎么淌,也不可能把自己冲到这西北的秦州地界来。

心中真是莫名其妙,他顾不得想许多,急切探出身子,虎目中尽是企盼,沉声问道:“老伯可是汉人?既是在西北,可知我长安以东反抗金虏的各处民军消息?”

胡老汉和冯亮面面相觑,一脸茫然。

“舅舅,他好像发热的紧,在说胡话。”

冯亮毕竟还是孩子,见高岳突然说着听不懂意思的话,且目光凌厉,面有异色,不禁有些不安起来,连忙从床沿边下了地,站到了舅舅身边。

胡老汉道:“咱舅甥都是汉人。不过,云崧说的什么,什么金鲁,嘶……小老儿还真是没有听说过?”

老汉歪着脑袋,不停的眨巴眼睛,咂着嘴,显然是困惑不已。

“是土匪吧。”冯亮忽然叫起来,“舅舅,咱们救起他时,不就发现他身上尽是刀枪之伤嘛,他肯定是反抗什么乱兵流匪。”

看着胡老汉恍然大悟的一脸释然,高岳的心猛的一抖,这舅甥二人神色自然,绝不是作伪,且这二人也没有理由戏耍自己。

他双手不自觉的紧攥住了被褥,忍住心头乱跳,试探道:“我一时眩晕,竟记不起现今是绍兴几年了。”

舅甥二人面色更加惊疑,这回小娃子冯亮倒没有吱声,亮晶晶的双眼只是紧紧盯着高岳。

胡老汉却终于变色,轻捋浓须,缓缓道:“年号吗?如今这个世道,谈什么年号不年号。不到一个月前,还叫做永嘉七年,后来新皇即位,改了叫做建兴元年。不过北边的匈奴国却是叫嘉平三年(公元313年)。”

“但哪来的什么烧心?云崧莫不是戏耍我二人吧?我看你还是发热体虚,趁早躺下多多休息。”

不闻则已,一听此言,高岳瞬间面色煞白,目光呆滞僵冷,嘴在无意识的痉挛蠕动,身子先是像中了雷击似得动也不动,跟着竟抖得打起摆子来。

和胡老汉舅甥一番简单交谈,竟使他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惧和不安。

高岳自小被岳飞收养,岳飞待他一如亲子。悉心教导,严厉督促。刀枪剑戟、弓马骑射自不必说,兵法韬略、经史子集的文治功课,也必须了然于胸。

故而他一听到年号永嘉二字,如雷贯耳,就忆起了这乃是晋朝末年时期,西晋第三任皇帝、晋怀帝司马炽的年号。

永嘉五年,公元313年六月,匈奴汉国皇帝刘聪,派遣军队攻入晋朝首都洛阳,晋怀帝在逃往长安的途中被敌军追上并被俘,太子司马诠被杀,史称“永嘉之祸”。

晋怀帝被押送汉国都城平阳,在受尽了各种屈辱折磨之后,两年后被刘聪以毒酒杀害。晋宗室、怀帝之侄秦王司马邺,在洛阳城破时,辗转逃离至长安,先称皇太子,在得知怀帝死讯后,便即登基称帝,改元建兴,延续晋朝国祚,史称晋愍帝。

至于嘉平,乃是北方匈奴汉国的皇帝刘聪,登基后所立的年号。刘聪乃是匈奴汉国开国君主刘渊之子,刘渊病死后,太子刘和即位。刘聪弑兄自立,如今已有三年。

当年岳飞教导高岳读史的时候,还特别痛心的指出,永嘉之祸,乃是华夏史上第一次汉族建立的大一统政权,被外族推翻,国朝统治集团几乎全灭的悲剧。

这期间,便是不忍卒视的五胡乱华时期。是首次外族大规模入侵,致使中国北方大地沦陷,野蛮的胡人对华夏文明造成了巨大的破坏,华夏文明和汉族处于生死存亡的历史关头。

这一时期,也是北宋末年靖康之耻几乎一样,汉族的中原王朝在异族的钢刀铁蹄蹂躏之下,北方长期沦陷,统治阶级仓皇南渡,偏安一隅,而北方大地战火弥天,胡尘滚滚,不知多少无辜百姓惨死在异族人的刀剑之下。

从西晋八王之乱到鲜卑拓跋氏建立北魏,这一百年余间,是从古至今,可以被称为汉民族最黑暗的时代,是被汉人称为胡虏蛮夷的北地马背民族,将整个汉民族的自尊践踏得低贱到连畜生都不如的年代。

一百年余间,中华大地战火纷飞,掠夺与屠杀不断,人吃人的惨剧层出不穷,中原人民为躲避胡人残暴统治和屠杀,纷纷大量的南迁、西走陇右雍凉处所、或者北逃至辽东苦寒之地。真正是兵戈连天,祸乱不息,天下糜烂,板荡鼎沸之时。

高岳半坐在床上,感觉头被无形的铁箍用力往里挤压,挤的脑袋生疼。他拼命的睁大眼睛,用力咬紧嘴唇,只觉得嘴唇发木,不,是整个人都木了起来,没有知觉。

高岳缓缓抬起了满是汗水的脸,直勾勾地望着胡老汉和冯亮。二人也紧张的望着高岳,不晓得他怎么突然变得像着了魔,失了魂一样。

“老伯,我的头刚才突然很疼,只觉得天旋地转般,我想,再躺一会。”

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,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。

多年在义父身边的耳濡目染和行伍战阵生涯,高岳使自己竭力稳住心神,张口言道,只是那声音,听起来好似不是自己发出的。

胡老汉赶忙上前,将高岳扶着躺下,道:“怪不得你说胡话,我也寻思是寒气作祟,又发热起来了。孩子,你别多想心事,且躺着,我去煎些草药来。”

冯亮伸手在高岳头上摸了摸,煞有介事的摇了摇头道:“大个子,你睡吧,我也不来搅扰你。”

舅甥二人把被角给高岳掖了掖,冯亮收拾了空碗筷,一起走了出去。

望着柴门被掩上,高岳不禁呻吟出声,却不是因为身上的伤口。

自己在大宋朝的朱仙镇边,跃马入黄河求死,没死掉算是好事吗,却来到了这八百年前的乱世。这里的一切看着都是熟悉的,但更是陌生的,这已经不是自己的世界,这是两个世界。

头脑中的思绪就像风暴似的狂卷呼啸,他忽然怔住了。

“是义父!义父英灵护佑,使我逢难不死,又送我来这异世,故而才有这离奇的境遇。”

高岳紧闭双眼,热泪却汹涌而出。他嘴唇抖动,频频摇头,泪水扑簌簌的浸湿了被头。

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猛将不见了,宁流血不流泪、毅然赴死也绝不屈膝的刚烈男儿也不见了。此刻只有一个伤心感怀,思念亡父的脆弱孩子。

他卧在被褥里,攥紧了双手,只觉得浑身热汗淋漓,病中虚弱的肉体,再也抵挡不住大起大落剧烈情绪的侵袭,终又昏昏睡去。

凛冽萧条、寒意料峭的西北大地,也有暖暖的春意萌动了。春风吹化了刚硬的高山长水,莽原渐渐褪去苍凉,新绿初上的点点枝头,间或有鸟鸣燕舞。

时近正午,白岭村后的白岭山山腰处,一高大、一瘦小的两个少年,相互说笑,沿着山路向下而行,正是高岳和冯亮二人。

被胡老汉和冯亮救起,又受寒卧床至今,已过去半个月了。高岳已逐渐接受了来到八百年前的事实,也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环境,一句话,他已经渐渐战胜心魔,回复了英姿勃发的少年锐气。

支撑着高岳的,是他对义父的感念。他坚定的认为,是冥冥之中的义父英灵,始终护佑着他。

义父肯定是不想自己死,他要自己活下去。那么,即使身在乱世,也要打倒一切阻碍,好好地活下去,有一番大作为,方才不辜负义父的在天之灵。

人都是这样,某个重大的问题一旦不再纠结,不再压抑,长久的困惑忧愁被释放,那么整个人就会恢复活力,健康轻快起来。

现在高岳便完全恢复了健康,他也了解到目前的现状。

如今,晋朝新皇帝在长安刚刚即位,实际控制的区域,西不至陇右,东不出潼关,根本无力对抗匈奴汉国,遑论收复失地。

几年间,北方大量人口为避战乱,从中原纷纷迁往长江中下游,史称“衣冠南渡”。高岳心知,这已经是为不久后东晋偏安一隅作了综合性的预备。

西北,凉州刺史张轨,收抚流民,整军讲武,其领地南逾河湟,东至秦陇,西包葱岭,北暨居延,虽然仍是心向晋室,不忘朝廷,但从实际上来讲,已经是个独霸一方的势力。

东北一带,有宇文部、段部、慕容部三家东部鲜卑势力,犬牙交错,占据了辽西至辽东的大片土地,三家常相攻伐,又都对中原虎视眈眈或者心存私念,直欲瓜分蚕食而后快。

而在北方中原大地,主要的势力乃是兵锋正盛的匈奴汉国。汉国自攻陷洛阳、俘杀晋怀帝后,嚣狂不可一世,正自秣马厉兵,准备西攻长安,彻底灭亡晋朝,大有使司马氏不复血食之意。

当此时,正是风雨飘摇、群雄逐鹿之时。鹿是已经快死了,现在就看最后能落在谁家手里。

第三章 来之安之

而西北秦州,目前名义上处在西晋长安朝廷的治下,但实际上是南阳王、秦州刺史司马保的私人地盘,对长安的诏旨,迁延拖沓、阳奉阴违。

秦州治下陇西郡,处在与凉州交界之处,其下又有个首阳县,白岭村便是在其县境内。

而首阳县虽是正经县城,却比不得郡治所在的襄武城。首阳算不上是大县,城池周长只有四里,人口最多时候倒有五万人,经过兵乱,剩不到两万人口。

前年却有个叫郅平的人,带兵占了县城,杀了原县令,自称城主。老百姓哪有发言权,不认也得认,而且后来不知怎地,秦州刺史司马保也承认郅城主了。

县北二十余里外有座白岭山,山脚下一村庄,依着这山,便名唤白岭村。这村据说是三国末年,左近一小股汉人山民自力更生,上山打猎,下河捉鱼,有些还种了点荒田。

后来又有一些汉人流民,不堪河西鲜卑树机能叛兵的袭扰,逃难避居此地白岭山脚下,结伴群居,和当地居民守望相助。

人口慢慢多了起来之后,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村落,几十年发展下来,也是初具规模,小有活力,人口五百余人,便是这白岭村。

虽然叫做村子,但白岭村实际上是一个具有初期坞堡的性质。说起坞堡,乃是形成于动荡不安的王莽年间,一种民间防卫性质的建筑。

而坞堡泛滥,莫过于五胡十六国时代。那些互不统属的胡族,犹如一群追逐水草的野马,恣意纵横奔突,在如雨的铁蹄下,中原传统社会组织随着一个个城邑的陷落而分崩离析。

这场浩劫把一个自上而下、秩序井然的国家社会撞成碎片,瓦解成一个个相互独立的集团,故而自卫性质极强的坞堡,便也算作最小建制的微型集团,遍布于中国各地。

失去任何保护的汉人,或是一些贫苦低贱的胡人,几乎是出自求生的本能,纷纷逃离成为战场的乡里,辗转流徙于各地。百姓或依宗族,或凭乡里,或随酋帅,纷纷群居自保,以避戎狄寇盗、兵祸杀戮之难。

高岳既已康复,心态已放平和,既来之则先安之。每天在胡老汉家中呆着,享受难得的悠闲,逢上要上山砍柴打猎,他便每每劝胡老汉留下家中,自己和冯亮同去。

头两次胡老汉还怕高岳没干过这些个山里人的杂活,相处几日后,见他谦和懂事,诚实有礼,不想累着他。

但看他身形高大,健壮灵敏,又肯吃苦,且一同上过几次山回来后,都是仗着他才收获颇丰。

猎到的山猪趁新鲜,老少三人好好打了一顿牙祭。再取些肉腌了,和去年的肉干挂在一起,还能有富余送些给同村近邻。

好的兽皮兽骨之类,又可以拿到县城里换米换布,胡老汉彻底放了心,心里也着实喜爱高岳,也将他当作亲生外甥一般

此刻高岳却拖着一只打死的野猪,那猪黑鬃剑立,紫黑的舌头耷拉在外翻的獠牙边,四肢粗壮,体格肥硕,怕是有五百来斤。

高岳拖着沉重的野猪行走在山间,倒并不是显得很吃力。一则他是猛将之后,天赋异禀,力气远超常人;二则从小跟岳飞习武,受到了系统的、严格的锤炼,更是刚猛非凡;三则这是下山路,他也巧借了下冲之势。

“大哥,你真厉害,这猪又壮又凶,你没几棒子就给打死了,去年李老大兄弟两个合力猎了一只,大家都佩服的紧,那只还没你打的这只大呢。大哥,你也不过就比我大六岁,怎么这身手,这力气这么强?你教教我。”

冯亮拖着一大捆柴有些吃力,他喘了几口气,扭头搭话。少年心性,多半是喜动不喜静。生活中一下子有个朝夕相处的同伴,又兼且高岳也不是个沉闷的性子,半个多月相处下来,冯亮和高岳感情十分投缘。

此外,少年人又最是崇拜强者,冯亮瘦小,每每见高岳猎兽砍柴之时,身手不凡,迅捷刚猛,很是羡慕,每天都黏在高岳身后,像个小跟班。

冯亮直把高岳当作亲兄长一般看待。他既羡慕高岳的不凡身手,又羡慕高岳的高大身材,一句话,他很是崇拜高岳。

“学武很吃苦的,心思也得沉得下来才好。你性格跳脱,怕你耐不住寂寞枯燥。以后我带你练练看。”

高岳步履沉稳,闻言剑眉一扬又道:“李老大?就是你说过的村中一众少年后生的头领?”

“是啊,李老大今年也不过十八岁,和你一般大,也有近八尺高,身高体壮,等闲人近不得身,大家伙都打不过他,奉他做了首领,真威风。”

高岳转头,看了看冯亮,笑道:“你羡慕?”

冯亮清眸明亮,想了想道:“我才不羡慕呢。他要是做了大将军,指挥千军万马,那我才羡慕。他就是,对,叫匹夫之勇。”

“亮子,你怕他?”高岳故意压低了声音,做了个鬼脸,笑问道。

冯亮斜睨高岳,撇嘴道:“谁说我怕他的。我是打不过他,村里和左近一众伙伴,比我高比我壮的,都打不过他,我也不丢人,再说,李老大不像他兄弟,从不随便就主动打人的。”

说着,他提高了音调道:“不过他跑不过我,我跑的快,他追不上,真要打也打不着我,嘿嘿,算不算拿我没办法?”

他又挤眉弄眼道:“我下次再遇见他,就跟他说家里来个兄长,比他厉害的多,他多半不服气,肯定要找你切磋一番。大哥,你怕不怕?”

高岳没好气的横他一眼:“你小子尽不安分,老想着惹事,还想连带着我。没缘由和人打什么架?嗯,不过你这家伙是挺灵活的,速度也快,刚才这野猪发狂突然跳了出来,追着你绕了半天也伤不着你,尽看你蹿了。”

“嘿嘿,那是,李老大也说要是比灵活比速度,大伙都比不上我,谁不晓得,方圆千里……。”冯亮得意的一挺胸,昂头自夸,把胸口拍的啪啪直响,结果脱了力,差点被柴火堆带翻在地。

“还方圆千里,你怎么不说全天下呢,不害臊,也不怕咬了舌头?”

冯亮嘿嘿一笑,拖着一大捆柴禾,抬头望了望日头,用袖子擦了擦一头一脸的汗,心里又暗想一时贪心,这柴打多了。

有心想推着柴堆滚下山,又怕柴禾坠散了。身旁的高岳拖着大野猪显得轻松,冯亮平时自诩为男子汉,这到显身手的时候,又不好意思掉链子,便咬着牙连拖带拉的挪着步。

高岳笑笑,晓得冯亮撑不住了,便道:“反正也快到家了,坐着歇一会,擦把汗再走,我也挺累的。”

冯亮摇摇头:“就是因为快到家了,咱们还是咬咬牙,快点回去吧,舅舅等着咱们一起吃饭呢。”

汗水流进了少年的眼睛,不由一阵轻微刺痛。他紧了紧裤腰带,把捆柴堆的绳子,往腰间再多缠了几道。

高岳见他小小年纪,肯吃苦,也够坚韧,不由赞道“不错!男儿汉应该如此,遇上一点困难,就叫天叫地的,还不如娘们。”

二人互相鼓着劲,说说笑笑,不一会也就到了村后小路了。

沿着小路再绕行几步,老远就看见了家。粗篱笆围成的小院落里,三间土坯老屋一字排开,外墙刚用泥灰涂抹的平平整整,外顶上铺着厚厚的梭草。

东墙边的柴火不算太多,不过码得整整齐齐。屋子阶前栽了一棵小桃树,才胳膊粗细,顺着风摇晃脑袋,沙沙的轻响。

这是简朴的农家院舍,院舍虽然小,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整洁,透着让人心安的温馨祥和的感觉。

院子的篱笆门开着,冯亮进院好容易卸下柴禾堆,气都喘不匀,几步便冲到后院,不用问,肯定是奔着水井舀水解渴解乏去了。

“舅舅,我们回来了。”

高岳把膘肥体壮的野猪拖到后院墙角。招呼着胡老汉。

半个月相处下来,胡老汉很是喜欢这个朝气蓬勃,谦逊有礼的年轻人,把高岳和冯亮一般对待,和外人都说是自家的表外甥,家里逢难,来投奔自己,高岳便也和冯亮一样称呼胡老汉舅舅。

冯亮还在埋头不停舀井水,边大口狂饮边嘟囔着可渴死我了。

高岳走过去,按住了冯亮手中的葫芦瓢,道:“别多喝了,你一身燥热,井水冰寒,这般急急的贪凉,小心病着。”

冯亮也听劝,放下水瓢,在井边立起身子,咂了咂,把嘴一抹,回过神来,奇怪道:“舅舅怎么没答应?这个时候舅舅都是在家的,能去哪了?舅舅?”

说着,他也转头喊了两声胡老汉,却是无人应答。

冯亮抓抓头皮,疑惑的很,又有些警觉,他放轻脚步,准备走到前院进屋看一看,旁边人影一闪,却是高岳一把将他拉到身后。

冯亮一惊,张着嘴,抬起眼睛望向高岳。

却见高岳微皱着剑眉,目光闪闪,沉声道:“已是吃午饭的时间,舅舅不会无缘无故的出门,况且,刚才回来的时候,我发现院篱笆门是开着的,而平日里舅舅在家都是半掩着的。情况有点不正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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